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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文至此,已不胜感激。
如同这篇致谢一般,超脱于全文的秩序之外,我的人生也迎来非预设轨道的全新篇章。转眼,在六道口的故事已至尾声。
刚开始敲下这几行文字的时候,竟有些恍惚。我应当意识到,这是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份作业了,诚然,亦是为我的下一段故事写一篇序言。
我看见那个在乡野里吹着田埂清爽的风的男孩,一步一步往前走着,走到繁华的星城。如白驹过隙,时间肆意狂奔,掠过川塘轰然倒塌的校舍以及拔地而起的新楼,那是我的小学;停驻在望城坡附近听 “博学多才,自强报国”的呼声,那是我的初中;尔后奔跑在堕落街的烟火气之间,看桃子湖畔,湘江未央,星落如雨,那是我的高中。兜兜转转,竟不曾想与这六百多亩的林大,结下如此不解之缘。
二零二二年的九月,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秋天。初来乍到,便逢上郁达夫笔下《故都的秋》。彼时我对大学生活充满着无限遐想,一幅幅美好蓝图徐徐展开,眼花缭乱到不知道选择哪一幅图画来描摹。倏乎图穷景现,这景也并非那么清晰,依旧跟二零二二年一样,茫茫一片,旧景已历历,新图正开开。
亦不知感谢些什么。
并非不知道感谢谁,父母、老师、同学、朋友、食堂阿姨、保洁大爷 ……但要一样一样地写出来,又觉得落了俗套。更何况,有些恩情大到没法用“感谢”两个字装下,写轻了是冒犯,写重了又像在表演。
谢谢这两个代表什么?
兴许 代表我看见 ,我记得,我在意。
为我做的事,无论大小,我没有当作理所当然。多打的那勺菜、深夜回的这条消息、顺手帮我占的那个座 、陪我打的每一通电话 —— 我注意到了, 我记住了, 并且我知道这背后 是你的善意和温暖 。 尽管世事变迁,林大的花儿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我记得在这里走过的每一条路,有朋友在过的时空,一块儿坐过的桌椅,黑板上曾显现过的笔记。
我记得林之心鸟儿送来的欢啼,记得大道和操场上绚烂缤纷的晚霞,初雪落下的冬日,我在雪地里写下一个个心愿,一个个名字。是的,这是一所学校,是的,这也是一段生活。
我要感谢的着实是知识,知识是什么呢?
知识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,阳光从左边移到我右边,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,天就黑了。知识是课堂上老师说 “这个可能不考,但我还是想讲”,然后讲了一个让我记了三年的事。知识是在某个深夜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,兴奋得想找人说说,翻遍通讯录又放下了——那个时刻,那个道理,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。
但知识又不只是这些。
知识是我在北京第一个冬天冻得跺脚时,学会了什么叫 “冷到骨头里”——这不是课本教我的,是风教我的。知识是我在食堂排队时刷到一篇公众号,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,于是回去默默补了三天。知识是和朋友吵架又和好之后,才真正明白“宽容”不是道德,是算完账之后的主动选择。
更重要的知识,是关于 “我自己”的。
我知道了原来我可以被拒绝 ——被各种组织拒绝,被一些机会拒绝,被一些人拒绝——然后活得好好的。我知道了原来我可以在一条不被看好的路上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。我知道了“谢谢”不是为了还人情,而是为了让对方知道:我看见你了,我记得你,我在意你。
大学给我的,从来不是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,也不仅仅是一条求知的路。大学给我的,是一个相对安全的、时间足够长的、容错率足够高的试验场。在这里,我可以尝试、失败、再尝试,可以喜欢一个东西然后不喜欢了,可以以为自己适合某条路然后发现不是。这些试验的代价,比社会小得多。我用了四年,做了一场漫长的实验,最终的产物不是论文,不是文凭,是我自己。
所以回到那个问题:我感谢什么?
我感谢林之心的鸟鸣。它们不管我心情好不好,该叫就叫,叫完了就飞走。我感谢大道上和操场上那些绚烂的晚霞 ——它们没等过我,也没催过我,只是准时出现在那里,让我在回宿舍的路上偶尔抬头,觉得这一天还没那么糟。我感谢初雪,我在雪地里写下的那些心愿和名字,有的实现了,有的没有,但雪化了之后,地里长出了新的草。
我永远感激我的父母和家人,无论我走到哪,永远有个归属。这份归属,不是一张随时可以回去的床,而是一种底气 ——知道即便外面天翻地覆,总有地方愿意接住我。说回感谢。
其实写到这儿,我已经不太想一条一条地罗列了。不是因为不记得,而是因为记得太多,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就像你站在一个装满东西的屋子里,想带走所有,但只能背一个包走。
那就挑几样轻的带吧。
我感谢那些给我上过课的老师。有些课我睡着了,有些课我听懂了,有些课我听不懂但硬着头皮听了。无论哪种,你们的每一句话都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我。也许你们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,没关系,我记得一部分就够了。
我感谢我的同学和朋友们。我们互相借过笔记、带过饭、熬过夜、骂过街。这些事说出来很小,但那些一起扛过的日子,把 “我”变成了“我们”。以后各奔东西,逢年过节发个消息,也许有一天再也不发——那也正常。但在那之前,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段。
我感谢食堂的叔叔阿姨、保洁的大爷大妈、校门口卖鹅腿和水果的师傅。我们可能没说过几句话,但你们的劳动填饱了我的胃,扫干净了我的路,温暖了我的冬天。你们让我看到,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的事,哪怕不被看见。
最后,我想感谢那个从乡野一路走来的自己。
不是因为你多厉害,恰恰相反 ——是因为你不够厉害,却不甘心停下来。你摔过跤,走错过路,被人拒绝过,也拒绝过别人。你有时候偷懒,有时候焦虑,有时候假装不在乎。但你没有彻底放弃。你只是慢慢地、笨笨地、一步一挪地走到了今天。
这就够了。不需要再证明什么。
接下来,你要走出六道口,走进一个没有课表、没有寒暑假、没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世界。
说实话,我有点慌。但我突然发现我早就习惯了。
但回头看这四年,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,不是某种具体的知识或技能,而是:我可以不按照别人画好的路线走,也不会死。
往前看吧。
前路未必平坦,但大概也不会比那些年更糟。我会继续尝试,继续犯错,继续在被拒绝之后拍拍土站起来。我会继续对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说谢谢 ——不是客套,是真的看见了。
至于这篇致谢,它终将和我的论文一起,被归档、被尘封、被遗忘。但那没关系。写下它的这个过程,已经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。
往后,后会有期。
剪藏来源:原文链接
发布于
2026-05-22
更新于
2026-07-26
类目
作者
邓湘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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