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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riting2026-07-11

我依旧在写作

我不知道文字最终会把我带去哪里,也不知道它是否还能带我穿越这信息的洪流。但我知道,它让我在这个时代仍能辨认出自己的形状,不至于完全消失在人群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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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依旧在写作

全文3644字。阅读约需8分钟。

    我仍然记得,自己是如何与文字结缘的。

    那是小学一年级,我随家人辗转来到长沙,入读一所位于安置区的小学。那时学校教育质量在全区常年垫底,校门前是一条泥泞小路,紧邻着几间由板房搭建的临时小超市。里面卖着《阿衰》《爆笑校园》之类的漫画书,是我们那个年纪最初的“文学启蒙”。

    三年级,学校统一发了《写字》教材,要求我们开始用钢笔练字。钢笔在当时还是稀罕物,不是因为多贵,而是因为用的人少。它很脆弱,稍有不慎掉到地上,笔尖就会折断。

    妈妈很重视我写字,她给我买了一支钢笔,从超市里整来几本字帖,要求我练字。不记得具体款式了,大概十来块钱。对一个没零花钱的小孩来说,那是一笔巨款——要洗上六七次碗才能赚到,也够买十来包“违禁品”辣条。

    某天我写完作业,忘了盖上笔帽,把钢笔随手放在桌角。一个同学路过时不小心将它碰落,笔尖“咔”的一声断了。那一瞬,我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这笔要是坏了,被爸妈知道肯定又要挨说。我让他赔。他红着脸却不认账。碰巧遇上一位老师,是我们的英语老师,当时还不是我们班的。她没有责怪谁,只轻轻地说:“我过几天给你换一支。”那时我真切感受到一个成年人对孩子的温柔。

    似乎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她让我去办公室拿笔。那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侧,外头有一道铁栅栏门,平常我们很少靠近。她领我进去,把一支新钢笔递给我。就在我转身要走时,无意间看见旁边有间上锁的小屋。

    我问那是什么地方,老师说是图书室,后来没人管,就锁起来了。

    不知为何,我立刻央求她让我进去看看。门一推开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味道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满是灰尘的书架上。我随手拿起一本画册,是《刘胡兰》的故事。从那一刻起,我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。

    我成了那间尘封图书馆的常客,常常在老师的允许下进去翻阅。

    后来的故事就长了。但和文字结缘就是从此刻开始,看多了文字,总有去写一些东西的冲动。尤其是当时学科培训和竞赛还是如火如荼,四处都是作文班、作文比赛,互联网上的虚拟世界尚未像如此这般占据了人们的生活心智,我们小学生也有契机去看一些闲书聊以消遣。依稀记得汤素兰、杨红樱等等儿童作家的作品中,时常鼓励青少年们自己写小说投稿。

    种种契机,我开始拿起笔来,读书、思考、写作。已经不记得都读了些什么,曾写过些什么。但在阅读、思考、提笔的过程中,那些我读过和写过的文字,连同一个个阳光灿烂的午后、一个个孤独冥想的夜晚,一同生长为灵魂的血肉。

    我一直在思考文字对我意味着什么。

    想起在10年代,我们并非是没有手机和电脑玩,只是当时的手机还没如此普及,4G时代的来临尚要等到我们三年级的时候。在闲暇之余我也会玩玩游戏,只是这时间是被严格限制的。有同学家的电脑使用相对宽松,我们便会组队到这位同学家里去,打上几把4399双人游戏。

    我们玩铁卡币,用一个铁币以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姿势去砸另外一个币,砸翻了就开心地收走;我们玩小纸牌,铺在地上然后用手呼下来,比谁掀翻的多然后赢者通吃;我们玩悠悠球,在手里甩出花样,比谁招式炫;我们会拿一个本子做“游戏本”,用贴纸当作“游戏道具”,由本子的主人去主导游戏,种类繁杂,有养成系的、对战系的,乃至策略系的。我们玩跳皮筋、丢沙包、三二一木头人、老鹰抓小鸡、捉迷藏、你拍一我拍一之类的拍手游戏等等,只要两三个人聚在一起,去小区各个楼下呼朋引伴,就能攒出一个局来。写些文字读读书,也不失为这些消遣方式当中属于我的一种。

    彼时我们不会因为没有手机而感到焦虑,手里空着也不会心慌,网上那些是是非非也飘不进我们的世界。沙包砸在身上,皮筋绷在脚腕上,纸牌翻过来的脆响,那时候的时光和我心目中的文字一样纯粹——一切的触感都是真实的。

    是的,文字可能是我对这个世界最真实触感的记录,它不喧嚣、不光怪陆离,没有视觉和声音上的刺激,静悄悄地流淌着。文字在那个时代亦有些读者,一个个作文比赛也为人们所追捧。在06年之前,一个作文大赛甚至可以捧红一个人,使人拿到名牌大学的入场券;潮水退去后的10年代,作文竞赛获奖仍是许多高校文科自主招生所青睐的履历。

    后来新时代轰轰烈烈地来临,旧时光的巨幕轰然落下。

    信息洪流铺天盖地,短视频一次又一次地侵占我的生活吸引我的注意力,而我一次次挣扎着逃离。精心排版的图文,魔性又夸张泛滥的营销视频,触目惊心的文章标题将以前的一切取而代之,文字世界似乎成了我的避难所。我厌倦这一切,但我是个没有什么自制力的人,时不时就被这些事物吸引进去。

    人们沉浸在光怪陆离的互联网世界里,关注着在现实中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活,疲倦之后被拖拽回现实。张爱玲曾言:

>     “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,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,后看见海;先读到爱情小说,后知道爱;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,借助于人为的戏剧,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。”

    如今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兴许是第三轮的了。

    第一轮是身体力行、摸爬滚打的真实触碰——像我们玩铁卡币时手心沾上的灰尘,像沙包结结实实砸在背上的疼,像翻开旧书时扑鼻而来的陈年纸味。第二轮是文字、图画、影像构筑的“戏剧化”世界——那是安置区图书室里的启蒙,是字帖上工整的墨痕,是杨红樱小说里生动的童年。而第三轮,是信息爆炸后,被算法精心喂养、被流量反复咀嚼、被无数二手乃至三手经验包裹的“拟像”。我们接触的,常常不是海本身,而是关于海的千万条短视频;我们感受的,常常不是爱本身,而是关于爱的海量讨论和标签。

    这“第三轮”的体验,裹着太多层滤镜,隔着太多块屏幕。我们看海,先看的是别人剪辑好的、配了煽情音乐的十秒“绝美海岸”;知道爱,先刷到的是算法推来的、浓缩成金句段子和狗血剧情的“情感干货”;甚至连愤怒和悲伤,都常常是被热搜话题和爆款文章预先设定好的情绪套餐。

    我的生活被拆解、被包装、被速递,送到眼前时,已经是一盘精心摆盘过的、丢失了原味的快餐。

    文字的世界,似乎也被这洪流冲刷得变了形。 它不再是那个安置区图书室里,带着灰尘和阳光味道的、可以让我一头扎进去的安静角落。它变成了信息流里争夺眼球的标题党,变成了评论区里非此即彼的站队宣言,变成了百十来字的情绪碎片,变成了需要配上精美图片和视频才能“增色”的陪衬。纯粹的、沉甸甸的文字,像不合时宜的旧船,在比特的汪洋里,显得笨重而缓慢。

    我一次次想逃回那个避难所。关掉推送,退出微信视频号,拿起钢笔,或者翻开一本纸质书。手指划过书页,那熟悉的、有点糙的触感还在。可心却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牵扯着,难以真正沉潜下去。刚读几行,脑子里就闪过刚才没看完的视频;刚写几句,手就不自觉地摸向手机,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。那“沙沙”的写字声,那专注翻页的宁静,仿佛成了需要费力攀爬才能回去的山顶,而我早已习惯了平原上的喧嚣奔跑。

    我厌倦,却又深陷其中。 我真的是个自制力平平的人。那些光怪陆离的声光刺激,像高效的兴奋剂,轻易就能捕获我疲惫的神经。它们提供即时的快乐、即时的愤怒、即时的满足,代价是让我离那种需要咀嚼、需要耐心、需要与自己独处才能获得的“真实触感”越来越远。

    文字带来的慰藉,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那个在尘封图书室里被一个个动人故事瞬间击中的我,那些在“游戏本”上挥洒想象编造世界的孩子们,那时惊奇与专注,似乎成了岁月里沉闷的回响。

    而我如今我又拿起笔来。

    我不是要写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,也不是为了投稿、为了比赛——那些曾经驱动我写字的“光环”,如今显得那么遥远和虚幻。我只是想写,想触摸真实。像小时候在草稿纸上涂鸦,像在“游戏本”里设定一个无关紧要的NPC角色。写,成了我在生活中为数不多能抓住的、实实在在的锚点。 它笨拙,缓慢,甚至有点可笑。在这个信息以光速传递的时代,认认真真地写下一篇文章,无异于一种“逆行”。

    不是因为我克服了沉迷,不是因为我变得更有自制力了。恰恰相反,我依然会在某个下午莫名其妙地刷一小时短视频,在工作间隙偷偷打开小红书,在睡前一边刷信息一边焦虑于明天的工作清单。我甚至知道,每次“想要写作”的冲动之后,很可能又会是一场浅尝辄止的自责循环。

    但我仍然写。

    或许这正是文字真正的力量——它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“救赎”,不是一剂立竿见影的“解药”。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像洪水中漏出的屋顶,让我短暂地踩上去喘口气。哪怕下一秒又被潮水淹没。

    我知道,写作无法拯救这个时代,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拯救。但写作可以让我在崩解的边缘,留下一个“我来过”的痕迹。那痕迹未必有多么深刻,也未必有人看见。但那是我和世界交手时,唯一一块不曾被剥夺的阵地。

    也许我终究会被这喧嚣拖走,会越来越少提笔,会越来越习惯于被喂养的状态。但只要在某一个夜晚,我还能愿意关掉屏幕,翻开一本旧书,或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——我就知道,那个曾经在图书室里摊开画册的小孩,还没有彻底离开。

    他坐在十多年前记忆的光影里,等我回头。

    我不知道文字最终会把我带去哪里,也不知道它是否还能带我穿越这信息的洪流。但我知道,它让我在这个时代仍能辨认出自己的形状,不至于完全消失在人群中。

    所以我还在写。

    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好。

剪藏来源:原文链接

我依旧在写作
  • 发布于

    2026-07-11

  • 更新于

    2026-07-26

  • 类目

  • 作者

    邓湘雷

  • 版权协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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