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文艺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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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承认，我有些文艺病。

到了雨天心情是要被淋湿的，浴到和煦的阳光是要止不住地想去开阔的草地里转一转的。无论是感时伤景还是伤春悲秋，为赋新词强说愁，总是必然的。读书时被某个句子惊艳，总不觉要咀嚼许久。网上冲浪多了，《萌芽》之类的刊物看多了，才晓得他们叫这个做文艺病。

病从何起呢？兴许小时候就开始酝酿了。

六岁那年不幸出了车祸，在床上躺了一年。俗话说，伤筋动骨一百天，结果那次伤刚好差不多，又摔一跤被打回原形。粉碎性骨折本就不轻，一年在床上动弹不得，当然就理所应当了。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文创，但年纪尚小，表达总是词不达意的，又能说些什么、写些什么呢？

大人就一个墙上的斑点，就能写出一部伟大的著作；小孩子只会将情绪在心中郁结，不知道未来开始一朵什么样的花来。

犯了文艺病的人，见了花落便怅怅，抚着流水要念时光飞逝。一切景语皆情语，这大概率是从犯文艺病的人身上总结出来的。寻常人见了，应当是“子非鱼，安知鱼之乐？”诚然，文明发展至此，诗词歌赋，风花雪月，壮丽的史诗写在浩瀚的宇宙里，每个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诗句。

但文艺病的病人，像是被一个幽灵给缠住了。一个文艺的幽灵，用古今中外的灵药将人浸泡，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郁的思考，村上春树带些唯美的无奈与悲凉，三毛的放浪和迷失。无论是亘古宇宙的苍凉气息，还是潮湿或明朗的少年心事，一次又一次的流离失所，都进入骨髓，和看似毫不相关的自己联系起来。置身其中，经历了无数种人生的自己，再回到现实生活中，难免会有置身事外的恍惚荒谬感。我的身世，和他们有什么干系呢？有什么干系呢？

初中的时候，我的作文也常成为范文。老师也总是在课堂上读上一两段，有次读到我写小学时被孤立之感，我跌倒在泥路上，刚下过的雨积成的镜子映照出月亮，分外美丽，但良辰美景，更与何人说？老师说，这不大像男生写出来的文字，如此细腻的感情。

其实我有些疑惑。

我不愿意自认多愁善感，仿佛这种气质代表了懦弱无能，总是怨天尤人，无病呻吟。在这语境下，气质也被社会化、性别化了。人不免想起“一抔净土掩风流”，感叹“他年葬侬知是谁”的林黛玉。想必如此，人们定然更喜“八千里路云和月”即“壮岁旌旗拥万夫”的英雄气概。

我又何尝不懂呢？但我哪有那么多壮志豪情要抒发，偶尔写一两篇文章针砭时弊，或是感慨创业多艰，已经罢了。志向和理想说多了容易变成空话，我总觉着五颜六色的情绪、情感，是味道各异的糖果，更值得品尝咀嚼。

犯文艺病的人其实不大抗拒悲伤的情绪。反而，即使悲伤情绪的诱因已经消散，却又喜欢用一些钩子将自己勾回去。也许人们把这叫做作践。

我似有收集癖一般，收集各种痛苦的形状，像是在海边拾掇漂亮的贝壳一般，引以为乐。我在夕阳将尽是出门，一路欣赏，身心愉悦，自然的美必然也是值得每天品味的。柔和的阳光，不是暴烈的日光，可以将杂乱的心绪轻轻一扫而净，方便夜深人静的时候收集新的情绪，细细咀嚼痛苦的味道，配上一些有温柔又性烈的苦情歌，更有味道了。一张光滑的白纸太没有意思，生活总是平庸的，我似乎得把这张纸揉得皱巴巴的，才好去感受生命的纹理。

泪水是克制的，很难流出来，但痛苦也是可以流淌的，于是强赋的愁思涓涓不绝，或是浩浩汤汤流出了一片海洋。记得每次听力的机考，总会有一句话叫做“生活就像海洋，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。”现在想来，我也算是无数次扬起风帆，越过这片海了。

不过写着写着，我对自己生出些厌恶来。

文学是巧言令色的，我惯用华丽的辞藻去填满其实平庸无味的生活，掩饰自己思想的贫瘠。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离别，就要听上一曲《诀别书》永生不再见面；不过是一场月考考砸了，就仿佛堕入深渊说着要将自己与世界“隔离开来”；不过是一朵云将自己捏成了可爱形状，就要大张旗鼓地在文字里宣扬，像是见到了什么美得不可方物的东西。

堆叠，一味地堆叠，像是我这个明明很瘦的人硬要穿上肥大的裤子。字词句都在配合着我矫揉造作，掩饰我的虚伪和自卑，明明是寻常的感受，却要生生套上一层文学的滤镜，仿佛这样就会变得高级起来。我开始怀疑，我爱的究竟是文学，还是文学替我制造出的那个自己。

真正充盈的灵魂，不需要那么多漂亮的句子来包装文章，我喜欢的汪曾祺、史铁生、木心、王小波等一众先生，句子都是平淡的，悲伤和快乐都是淡淡写出来的，却能让我牢牢记住。

所以说，虚伪，太虚伪了。

但我又像是一个孤傲的国王，知道本真的我丑陋不堪，放不下金碧辉煌的装饰来抬起我的尊严。这不是珠联璧合，或许是外强中干。

要不要治治这文艺病呢？大概是没必要的，我也不大舍得。我的快乐并不会因为其而消减，我向前走的韧性也不会被这个病消磨。苦难是文学的温床，但那苦难终将是有害的，是烽火连天终日不休，是颠沛流离彻夜无眠，是贫穷落魄困境不已，而我不过是造一些无伤大雅的苦痛，用放大镜将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编织成美丽又苦涩的糖衣，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。

文艺病就文艺病吧。我之前看中二病，应该就像是他人看我的文艺病。这好笑的带着幼稚的喊声，终归是在理想主义和伟大勇气的驱使之下的。

这病还是不治了，世界上也没什么良药，也不需要什么良药。

就让我在这病里多几分对这世界的体会吧，多经历一些璀璨或者晦暗的人生吧。金庸的武侠世界是虚拟的，但江湖的潇洒自在，武侠义气，爱恨情仇，却是能真真实实发生在我以及我们的身上的。

我的笔锋本就不够锐利，多少瞬间都让我词不达意。对我而言，文过饰非好过缄默不言。

就让我这轻盈和庸俗的灵魂，因粉饰过的思想增添些重量吧。

间冰札记 · 目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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