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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轨
2022年那个盛夏,风扇转动的嗡鸣声和我的心跳一样嘈杂。电脑屏幕上的高考成绩,像一道冰冷的判决,将我十几年来“好学生”的身份瞬间击碎。
我独自关在房间里,给父母的微信里只有三个字:“怎么办。”
怎么办?我曾是班级前三名的常客,考出了一个中游的尴尬位次。复读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长,一次次几乎要下定决心。我看着平时成绩相仿的朋友们,一个个奔向武大、中山、南开或是不错的上游211。而我,最终怀着一种近乎“不敢见人”的羞耻感以及强烈的不甘感,开始了志愿填报。
那时我以为,人生这条笔直的赛跑道上,我重重地摔倒了,并且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。 但我万万没想到,命运这次看似残酷的推搡,并非终点,而是把我推向了另一条路的起点——一条需要我自己亲手开辟、没有标准地图的路,一条我至今在不断摸索的路。
这条路上,没有保研,没有学生会的履历,却有一张飞往东京的机票,一次次“不务正业”的尝试,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精彩夏天,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念: 人生的可能性,远不止一个被画好的“圆”。
带着这种羞耻和不甘,我走进了大学校园。我试图像高中老师描述的那样,把大学当作一个新的起点,努力“回到正轨”。然而,一种深刻的撕裂感,从我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一方面,是传统路径上的节节挫败。
坦白说,我对在大学里能学到多少硬知识持怀疑态度。但即便如此,大学的学习节奏和方式还是给了我当头一棒。疫情网课期间,我的自律土崩瓦解,焦虑使得我在那段时间又染上了游戏瘾,成绩单平平无奇,似乎是早早告别了“保研”这条主流赛道。
更让我失落的是,我甚至在“大学社团”这个小社会里也处处碰壁。我带着几乎全学段学生干部履历、高中担任文学社副社长、联盟主席、电视台后期组组长、办大型活动的光环和热情,渴望在新的集体里找到归属感。结果出人意料——我申请的所有学生组织全军覆没,一开始的“新生骨干”也没有结果。我至今不明就里,或许是我的傲气与不甘过于明显?最终,我在一个“政务服务团”和辩论协会找到了落脚点,也是不错的归处,但这与我对大学生活的想象相去甚远。
但另一方面,一种源自本能的“反叛”却在悄然生长。
就在我为成绩和社团烦恼的同时,另一条平行的世界线早已开启。那个高考后就和朋友成立的工作室,仍在运作;也许是之前做多了“群主”,我提前混迹于各种新生群,不是闲聊,而是做起了电脑购买咨询和销售,赚到了第一笔零花钱,也意外吸引了某教育公司市场人员的注意,在大一暑假加入了这家公司。
现在回看,那是两个“我”在激烈博弈:一个我,试图挤进那条人人称赞的、安全的主流道路,却屡屡受挫,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;另一个我,却早在无意识中,凭借着商业嗅觉和行动力,在主流框架之外为自己搭建着小小的舞台。
那时的我,并不知道这种“格格不入”意味着什么。 我只感到迷茫和矛盾。主流的路,我走得磕磕绊绊;而自己野生的路,又显得那么不务正业,前途未卜。这种撕裂感,让大一的生活笼罩在一片灰色的迷雾里。
我就像一只被放入圆形轨道的蚂蚁,本能地沿着圆圈爬行,却总是忍不住被轨道外的世界所吸引,时不时探头张望,但又害怕跌落。
初现
现在我才明白,那些在传统路径上的‘失败’,或许正是为了清空我的行囊,让我能以更轻快的姿态,去迎接一场真正属于我的冒险。
而这场冒险的入场券,名叫OVAL。2019年8月9日,我带着借来的经费和一颗不安分的心,坐上了飞往东京的班机。”
如果说之前的我,只是隔着玻璃看世界,那在东京的六个昼夜,就是我亲手将玻璃砸碎的时刻。
我第一次被投入一个全英文的战场。队友是来自庆应义塾大学的日本女孩和准备赴英留学的韩国女生。我的开场堪称狼狈——面对复杂的商业计划书要求,我连财务分析的术语都看不太懂。但退路已被斩断,我们必须在争吵与辩论中,为一个共同的创意奋战到底。
我们最终的项目叫“PettyVetty”,一个为宠物定制健康食谱的软件。分工在磨合中自然形成:那位日本女孩,她敲击英文的速度比我输入中文还快,负责主导文书撰写;韩国女生发挥设计特长,包办了UI和PPT;而我,这个连看都费劲的“财务小白”,硬着头皮接下了财务分析的重担。
那是我第一次,将“不可能”的任务踩在脚下。 我借助方才兴起的ChatGPT作为我的“外脑”,疯狂地学习、提问、验证,把天书般的数字和模型,一点点翻译成我能理解的语言,再整合成有说服力的商业报告。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游戏,而是真刀真枪的团队协作。当我们在决赛现场,捧起季军的果实时,那份喜悦远超任何一次考试高分。 我证明了一件事:在真实世界里解决问题的能力,比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更重要。
但比赛获奖,只是这次旅程最浅层的收获。
真正的冲击来自我的队友们。当我惊叹于日本队友的英语水平时,她淡然地说,这是为申请多伦多大学写了无数文书练就的。那个韩国女生,则在英国学习艺术。 她们的路径如此自然:世界是她们的校园,休学、跨国求职、探索不同的人生选项,仿佛是呼吸一样平常。 这彻底颠覆了我那“大学-考研-找工作”的线性思维。那个框住我的“世界的圆”,在那一刻被猛烈地撑大了。
赛后,我们宿醉东京街头,在新宿、迪士尼、浅草寺的游荡中,聊彼此国家和城市的学生生活、就业压力和对未来的幻想。一个个有趣的瞬间,让“国际交流”从一个抽象名词,变成了有温度、有烟火气的友谊。
从东京回来,我的行李箱里除了纪念品,还装回了一个躁动不安、无法再安于现状的灵魂。 OVAL于我,不是一次比赛的终点,而是一扇门的开启。我在秋季招新时加入了它的组委会,后来又参加了SEP项目。我不再只是羡慕别人的世界,而是开始主动地走进去。
“东京的经历像一剂催化剂,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。我意识到,与其在传统的轨道上做一个磕磕绊绊的追随者,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为自己建造一条跑道。 那种亲手创造、并肩作战的感觉让我着迷。
试炼
于是,从日本回来后,我开始“找事做”。
我一开始是各种实习和面试。在大二的上学期,我一边继续做着家教,一边四处找实习。尤其是各种pta乃至小黑工。在那个下半年我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五场面试。实习履历就那么点,我屡屡碰壁。找到的工作似乎全都是dirty work。我一时冲动,觉得自己或许“不适合打工”。
这个想法在2023年12月落地为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公司。我不再是那个在新生群里小打小闹的个体户,而是开始以一个‘创业者’的身份,系统性地思考问题。又因为幼稚和不谙世事一次次碰壁。
东京的烟火气还在脑中挥之不去,回到日常课堂的我,心里却像缺了一块。我开始频繁参加各类赛事和活动,希望在其中找到某个时刻。那时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时刻。
那种与世界各地同频大脑碰撞的快感,让我渴望找到一片能持续滋养这种热情的土壤。我不想让OVAL成为一次孤立的冒险。
2024年的夏天,仿佛是对我前期所有摸索的一次集中回应。机遇像约好了一样,接踵而至。
六月伊始, 我们团队的项目在“三创赛”省赛晋级,算是一个小小的鼓励,但前方依旧模糊。
真正的转折点在七月。 就在盛夏的热浪刚刚涌起时,我接连收到了三封至关重要的通知,每一条信息都指向一个全新的可能。三创赛晋级全国赛的通知、益优的入营通知、Wteam的申请通过通知、
我们忐忑地参加三创赛的赛道总决赛,但真正震撼我的,不是名次,而是那些学校背景或许不如我们的团队,做出的却是一个个落地有声、能产生真实流水的生意。它结结实实地冲击了我内心那点“好学生”的优越感。我意识到, 在真实的创造面前,空想和犹豫一文不值,实干精神才是唯一的通行证。
益优的申请是一场不同于传统创赛的审视。两轮面试,直切我对社会企业和个人动机以及项目本身的理解。我回答了什么已经模糊,但那种被严肃审视的感觉,让我知道这不是一场游戏。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个下午,我松了口气,随即是经济压力的焦虑。往返上海的车票、住宿,对当时勉强经济独立的我并非是一个能轻易做的决定。秘书长Hardy在面试后的话:“有些体验,必须线下才有。”于是我订了票。
当我真正站在罗斯福公馆,看着窗外的东方明珠时,一切犹豫都烟消云散。 那不是明信片上的风景,而是我渴望融入的世界切面。第二天夜里,我们一群人在泡汤舒展之后,从晚上十点聊到凌晨三点。水汽氤氲中,我听Saga讲她们如何为病床上的孩子设计课程,听哲哥分享如何撬动高校脱口秀的市场,听阿瑞谈论如何让扎染走进年轻人的生活。
那种感觉太奇妙了。 我们来自天南海北,项目各异,却在“想要改变一点什么”这个内核上高度共振。我们一起参观小红书时,探访荷美尔,一次次商业高大上的理论与自己微小实践瞬间连接起来的“顿悟时刻”,在那一周里频繁发生。我们共同游玩迪士尼,和同磁场的朋友一块儿度过了这几天。离开上海时,我患上了一种强烈的“戒断反应”——我舍不得这个可以肆意讨论梦想而不会被嘲笑为幼稚的磁场。
从上海回来不到一个月,我又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了广州。Wteam的面试同样严格,他们似乎在筛选一种特定的“气质”——不只是有想法,更要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行动力。
Wteam给我的第一印象是:直接、高效、全是干货。 这里没有那么多形而上的讨论,议程表上写满了“股权设计”、“联创冲突解决”、“冷启动策略”。但最冲击我的,是这群 人 。二十个左右的参与者里,竟有六七个人选择了休学甚至辍学创业。当有人轻描淡写地谈起自己为何放下文凭时,我内心受到了巨大震撼。这不再是OVAL时听到的“故事”,而是发生在眼前、触手可及的 “活生生的选择” 。
我们白天激烈辩论,晚上夜游珠江,在KTV里唱得震天响,回到酒店继续聊项目合作到深夜。那种感觉就像找到了“组织”。在这里,你无需解释为什么你要创业,为什么你焦虑又兴奋,因为每个人都一样。我们共享《穷学生宝典》这样的前人智慧,也更坦诚地交换彼此的失败和脆弱。 我意识到,创业这条路纵然孤独,但你永远可以找到在前方举着火把、等你赶上的同行者。
待续
那个夏天结束时,我翻看着手机里成百上千张照片和笔记,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。南昌的赛场让我体会到跌跌撞撞的真实,上海的夜谈与广州的并肩作战,则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归属。它们并不都是高光时刻,却像一块块轨道的拼片,逐渐拼出了前方的方向。
我不再是那个被迫沿着既定轨道前行的乘客,而是开始拥有为自己铺设新的铁轨的能力。
这些经历看似支离破碎,更重要的是似乎远远地飘在“读书”之外,却在我的生命中自然而然地连缀成一条轨迹。它提醒我:人生的意义并不在于走在一条标准化的道路上,而在于不断确认——我为什么走、要走向哪里。
这只是旅程的一半,下篇还在路上。直到今天,我依旧在不确定中摸索,但心态已不同了。离开既定的轨道,选择属于自己的路径,我很难再说有什么遗憾。
间冰札记 · 目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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剪藏来源:原文链接
发布于
2025-09-27
更新于
2026-07-26
类目
作者
邓湘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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